《妖瞳》

    江湖上，有一个传言。

    他们说，若是有人能得妖的眼泪，服下可以长生不老，可以起死回生。

    江湖上是这么说的，我不知道，这是不是真的。

    雨还在下。

    我怕听那声音。

    那声音是会让我整夜不能睡的。就像当初母亲的血，落在地上的声音，一直在耳边，不能停息。还有父亲，他的泪落在我手上的时候，声音就如雨落在窗外的叶上的。

    他们说，我是妖。

    出生的那年，娘是期盼着我来的。

    然，我出生的那日，却是她灾难的开始。

    我有一双银色的瞳，在月光照在我身上的时候，会泛出血色的红来。

    稳婆抱着我的时候，看到了我的眼，就惊叫着把我丢开了。她说，徐家的女儿，是妖。

    爹提了剑来，娘却紧紧把我抱在怀里，如何也不肯让他伤了我。然后爹看见了我的眼，冷冷的，闪着红色的，银色的光。他就丢下手里的剑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 爹给我取名叫瞳。他说，我是不祥的。然，他始终还是舍不得把我送走。我是他的瞳。

    江湖上说，若能得妖的一滴泪，就可以起死回生，就可以长生不老。

    这个传说，是娘死亡的理由。

    爹怎么也想不到，那第一个想要取我眼泪的人，竟是他多年的至交。

    那一场风波里，娘的血落了满地，是雨的声音。

    我看着那场杀戮，却没有哭喊，只是守在娘的尸身旁，用已经血红的眼冷冷的望着。杀戮结束的时候，庄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。爹抱着娘已经冷了的身子，突然跪在我的脚边。

    瞳，为你娘落一滴泪吧，只有你能救她。

    然而我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一片的血红，空空的望着我的娘亲。

    爹的泪就落了下来，掉在我的手心。这是你的娘亲，瞳，你看她一眼，只有你能救她回来。爹求你，你就哭吧。

    我抱住娘的身子，却没有掉下一滴泪。我的眼里落下的，是鲜红的血，只有血。

    爹握紧了手里的剑，那剑闪着寒光。爹的剑刺穿了我的肩，剑拔出的时候，血滴落下来，落在地上的声音，和娘的血落下的一样。我的身体流出的是血，眼里流出的，还是血。

    然后血止了，爹撕开我肩上的衣服，我的身上，竟没有一丝的伤痕。

    妖，爹疯狂的笑声，在雨夜里回荡。我的瞳真的是妖。

    爹抱了娘亲的尸身，狂笑而去，从此再无消息。

    我是妖。

    那夜的雨洗去了地上娘和爹的血，洗去了我的血，却洗不去江湖上的传言。

    为了得我一滴泪，他们在我面前杀了我娘，为了得我一滴泪，他们逼走了我爹。

    我是妖，我的眼眸，是不祥的颜色。

    天明的时候，雨停了。

    远远的传来了马蹄的声音。

    大哥，前面就是徐府。

    我跪坐在地上，周围是一片荒凉。一夜的杀戮过后，我已经接受自己的命运。我是妖。他们，是容不得我的。

    马蹄声停在我的身前。来的男子跳下马来。

    就是这个丫头？惊喜的声音里，有着太多太多的贪婪。

    我抬起眼来，眼里是一片银光闪烁。

    身边，响起一片吸气声。是妖！他们说。只有妖才有这样的眼，只有妖才有这样的媚。

    被叫做大哥的人仰天狂笑，大手一捞，将我抱到马上。

    江湖上说，得妖的一滴泪，就可以起死回生，就可以长生不老。

    江湖上说，得妖的人，既是得了不死的仙丹。

    江湖，是一个多么贪婪的地方。

    哭，你给我哭。

    男人狰狞的面孔，在我的眼前不断的放大。鞭子抽在身上，是尖锐的疼。血滴在地上，是雨落的声音，我咬着唇，眼里是一片血红。

    哭啊，我要你的眼泪。男人的手高高的扬起，鞭子在我的背上舞蹈着，血滴的声音，真的和雨落下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
    终于，他打累了。

    抽出腰边的长剑，他的剑如爹的一样，贯穿了我的身子。

  疼。

    然后，我的眼里能落下的，只有血而已。

    日子就这样的过去了。

    每个夜里，我都要重复听到雨落的声音。那是我的血，滴在了地上。

    不同的只有地方，还有把疼痛加在我身上的人的脸。

    每一次杀戮过后，都会换一个人来拥有我。

    他们的话语都相同，哭，我要你的眼泪。

    我是妖。

    我真的是妖。

    转眼30年过去了，我拥有了妖的容颜。我的容颜不会老去，永远停留在最美的年龄。我的身上没有伤痕，那些伤痕总是在被制造出来的下一刻，就莫名的消失。

    然而我会疼，我的血，和他们的没有不同，落在地上的时候，是雨的声音。

    终于，那一天到来了。

    当那个男人扯碎了我的衣裳，当他的手侵犯上我的肌肤，我眼里的血红，成了漫天的大火。

    烧吧，烧死他们，烧光这一切，让一切，就这样的在火里结束吧。

    整个村庄陷入了恐慌，他们扑灭大火的时候，将我困在了村的中央。

    杀了她，杀了她。

    他们的脚步一点点逼近，手里的武器，闪烁着寒光。

    我闭上了眼睛。我眼里的血红已经消失，剩下的只有一片空洞的银色。

    死了，也好。

    他就在这个时候，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
    白衣翩翩，竟不染一丝的尘。剑出鞘的时候，如一声龙吟。

    杀戮结束的时候，他的脚下，是别人的血。他的身上，依然是那样的一片雪白。

    他抱起了我，我抬眼看向他，却在他的眼底，看到了温柔。

    是温柔。那温柔如娘亲注视我的时候，有着莫名的疼痛。

    别怕，他的声音，好像春风。我不会伤害你，我带你走。

    他将我带到了湖边，他的手指轻轻将我脸颊上的发拂开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疼了我。

    我送你到湖心的岛上，可好？他微笑的问我。那里不会有人伤你，你可以在那安心的住下。

    我将唇角扬起，成最美的弧度。我知道自己是美的，那样的媚，只因着我是妖。

    叹息在他的唇边绽放，他深黑的眼底，我分明看到的是惋惜。他的手捧起我的脸，他迷蒙着双眼，悠悠的说，你，竟真的是妖。这样的笑容，这样美的眼，这漂亮的银色，分明只有妖才会有。

    我就在那岛上住下来。

    我总坐在窗边，那里可以看到湖，看到湖上的舟。他会站在舟上，一袭白衣翩翩而来。

    然后，那舟上就多了一个柔柔的人儿，用和我一样痴迷的眼看他。她的名字如她的人一样的美，是风里的柳。那是只属于他的柳，她的眼里只有他，他的眼里，也只有她了。

    然后，他不来了。她也不来了。

    十年过去了。

    我依然坐在那窗边。

    伴着我的，只有风与月。

    还有雨，一夜一夜的雨，和娘亲离去的夜里，一样的雨。我听着那雨，我是那样的怕听着那雨的声音。

    然而这一夜的雨是不同的。

    湖上又出现了那叶舟。舟上有他，立在船头。

    一袭白衣如旧，只是，那雨湿了他的衣，于风里，再荡不起涟漪。

    他老了。

    而我，唇角在他进来的瞬间，扬起了那个熟悉的，又陌生得快要忘记的弧度。那是最美的弧度，媚得如同我的银色的眼眸。

    瞳，我要你的眼泪。

    他的声音里，有让我疼痛的疲惫。

    好。

    他的眼底出现了一抹惊讶。为什么，为什么不问我理由？

    恩。我如他的愿，轻轻的问，为什么？

    柳儿。他的眼里有绝望的疼痛。她快死了。

    杀了我。我对他说。只要你的剑刺穿了我的咽喉，只要你砍下我的头颅，我就再不会活过来了。

    他惊慌的眼眸里，有我熟悉的温柔，还有一点点伤痛。象我娘的。

    然后，你可以取出我的心。我缓缓的说着。

    我不敢看他，怕太多的依恋，会流淌我在银色的眼底。杀了我，取出我的心。妖只有一滴泪，那滴泪，就在妖的心里。

    只是，那滴泪究竟是救命的仙丹，还是致命的毒药，我也不知道。杀了我，你就能得到那滴泪。  

    那叶舟远远的去了。 

    雨还在下个不停。那声音，是娘亲的血落在地上的声音，是爹的泪落在我手心的声音，是我的血流出的声音。

    我知他再不会来了。

    那个白衣翩翩的身影，从此再不会出现在我银色的眼里。

    心痛，来得如此突然，我来不及抗拒。

   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角，有一点点凉意。我的手指拂过，惊讶的看到那滴泪。

    那泪滴在我的手指上，闪着银色的水光。

    心里的那滴泪，终于，还是从我的眼里流出来了。然而，再没有人对我说，我要你的眼泪。

    江湖上，有一个传言。

    能得到妖的一滴泪，就可以起死回生，就可以，长生不老。

    我，是妖。